发乙己

高三写的旧文一篇(注)

学校附近的福乐天网吧,是和别处差不多的,都是上楼后一个大柜台,柜台左边是一个冰箱,里面放着矿泉水。柜台后边是一个货架,上面对着方便面,饼干什么的。如果客人花五块钱,他就可以买到一碗泡好的方便面。倘若多花一块五,便可额外得到一瓶水和一个卤蛋。但这里的顾客,多是校服帮,大抵不会把两三天的大好时光扔在这里。只有社会上的小混混和其他一些不务正业的人,才会踱进旁边的包厢里,不时要几碗方便面和红塔山,呆上一天或更长时间。

我十五岁时只考上了大兴二职,老爸认为在那里纯属浪费时间,不如早点接触社会。便把我托给了一个熟人开的网吧。网吧的赵老板说,太憨,怕对付不了那些社会上的人,就干点技术活吧。我就当了刘网管的跟班。包厢外面的中学生,虽然很容易说话,但挑事儿的也不少。我便成天坐在刘网管机子旁边,给客人开机子调Mic什么的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老板是一副凶面孔,客人也没好声气,叫人活泼不得。只有发哥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仍然记得。

发哥是经常泡在网吧而穿校服的唯一的人。他大方脑袋,豆芽菜样,戴着眼镜。他长相酷似《上海滩》海报上的周润发,于是别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,叫发哥。后来因为“发哥”的发音酷似英语脏话中的 "Fuck",大家也叫他 "Fugh"。发哥一进网吧,所有人都看着他笑。有的叫道:「发哥,你丫号是不是又被人给洗了!」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:「网管,开台机子,给两包『3+2』饼干!」,一边排出十张一块钱。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:「你丫一定又他吗在游戏中开挂了!」发哥便睁大眼睛说:「你怎么这样污人清白......」「清白?放屁!我前天亲耳听到跟你在新开心网吧一块儿 PK 的那人骂『哪个 SB 这么不要脸开挂了!』」发哥便涨红了脸,争辩道:"使用辅助器......初学者用辅助程序,能算作弊吗?」接着又是一堆估计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话,什么"Cheater","数据包嗅探"......众人都哄笑起来,网吧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。

发哥吃了半包饼干,涨红的脸渐渐复了原。旁人便问:「发哥,你丫真上过高中吗?」发哥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:「那他妈你怎么会考有一半科目要补考呢?」「对呀,听那天跟我PK的那人说,你丫学理科的生物居然没过......」发哥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,脸上笼上一层灰色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,网吧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。

有一回,发哥对我说道:「你读过书吗?」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:「读过,我便考你一下。魑魅魍魉的『魑』字,怎样写的?」我暗想我从来也用不上这几个字,不就是他妈你小号的名字吗?跟我有屁关系。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地答道:「谁要你教,不就是一个鬼一个离吗?」发哥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点头说:「对呀对呀!......『魑魅魍魉』这四个字,你都会写么?」我愈不耐烦了,转过头去。发哥便叹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一天,大约是十一长假的某天,李柜台忽然对刘网管说:「发哥好久没来了,还欠两桶方便面的钱呢!」我也觉得他的确好久没来了。一个正在打 CS 的人的人说道:「他怎么会来,丫号被腾讯封了。」李柜台说:「哦」「他总仍旧开挂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在游戏用大喇叭喊外挂的下载链接。」「后来怎么样呢?」「怎么样?他的 QQ 被腾讯封了,直到 2049 年才能解封」「发哥不是还有一个小号吗?」「他用淘宝买挂,对方管他要 QQ 号和密码,他丫 SB 的连密保卡都告诉人家了。结果没多天,他就再也上不了那个号了」「号被盗后怎么样呢?」「怎样?......谁晓得?许是不玩了。」李柜台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过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。看着将近初冬,我整天靠着暖气,也需穿上羽绒服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趴桌睡着。忽然间听到一个声音:「开台机子」。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发哥便在柜台下蹲着。见了我,又说道「开台机子」。刘网管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:「发哥,你可还欠十块钱呢」发哥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「这......下回还清吧。这回是现钱,开台液晶的行么?」刘网管仍然同平时一样,笑着对他说:「发哥,你又开挂了」。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「不要取笑!」「取笑?要是不是开挂,怎么会被封号?」发哥低声说道:「自己......自己注销的」。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网管,不要在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网管都笑了。我开好机子,示意他过去。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两块钱,放我手里。发哥上了一小时后,便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慢慢离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看见发哥。到了年关,赵老板看着账目明细表说:「发哥还欠十块钱呢!」到了第二年的五一,又说「发哥还欠十块钱呢!」。到了十一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现在终于没有见 ── 大概发哥的确不玩了。